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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天,八百里水泊子的水汽里,泛着一股子洗不净的腥甜与烂泥味。
两千里长途跋涉回山的人马,像是一羣从阎王殿里放出来的恶鬼。百余条大船顺着水道靠上金沙滩码头的时候,岸上的迎宾号炮连珠炮似地炸响,震得断金亭上的茅草屑扑簌簌往下落。
聚义厅前的大坪上,早已摆开了八十口生铁大沸锅。
整扇的肥牛、整头的黑猪被开膛破肚,扔进滚沸的辣汤里翻滚,白花花的油脂沫子顺着锅沿溢出来,滴在被烈日晒裂的泥地上,发出“嗤啦嗤啦”的爆响。大瓮的透瓶香老酒被红泥封皮生生拍开,酒香混着人汗臭、牛羊羶气,在燥热的山风里肆无忌惮地蒸腾。
“大胜!公明哥哥大破江州!生剐了黄文炳!全寨弟兄大碗吃肉、大秤分金——!!”
传令小校骑着大马,举着红旗在三关大道上一路狂呼。
满山的喽罗、杂役、降卒跟着发疯似地嘶吼、狂笑,把手里的旧刀枪往天上扔。在他们眼里,连江州府这等江南大府城都被山寨踩在了脚底下,这天下间便再也没有什麽王法官军能管得住他们了。
然而,在这片震天动地的狂欢背後,後山大库暗洞外的泥沟里,却摆着一排排用破草蓆裹着的硬屍首。
整整二百八十具。
有在江州十字街头被官军乱箭射穿肚肠的,有在无爲军火海里被烧焦了半边身子的,更多的,则是在两千里长途撤退中,挑着沉重的金银细软,脚底溃烂化脓、活活累死中暑在淮河滩烂泥里的杂役小卒。
娄小乙蹲在暗洞门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握着一把生铁小挫子,正一点一点清理着案头上堆成小山的旧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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