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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里的河北大地,大雪下得像扯碎的棉絮,一层压着一层,把大名府方圆百里的田地壕沟全抹成了一片惨白。
西北风刮起来,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钝刀子,顺着破棉袄的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官道上的冻土硬得像生铁,车軲辘碾在上头,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尖响。
後勤辎重队的牛车陷在了一处被积雪掩盖的暗泥坑里,六头老黄牛嘴里喷着白沫,蹄子在冰泥里拼命打滑。
“用力!推啊!都他娘的没吃饭麽?!”监军小校骑在披着厚毡的战马上,手里的生牛皮鞭子劈头盖脸地抽在推车小卒的脊梁上。
马大脖子赤着两只手,死死扣住生铁车辕。寒气太重,手掌上的皮肉在碰到冻透了的铁条瞬间就粘在了一起,等他猛一发力,生生撕下来两片带血的肉皮,疼得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脖子上那个大肉瘤在风雪里冻得发黑发紫。
娄小乙穿着一领磨穿了肘子的旧羊皮袄,手里握着一把生铁小铲子,半蹲在车轮底下,用力铲去卡在轴承里的冻泥块。
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路沟里,斜斜地躺着两具冻硬了的小卒屍体。
那两人身上只套着单薄的破号衣,脚上的草鞋早教冰渣子磨烂了,露出来的十个脚趾头全冻成了黑炭般的死肉。漫天的风雪正一点一点将他们覆盖,用不了半个时辰,这两具没名字的烂骨头就会彻底化作大路旁的一堆雪丘。
黄耗子缩在车厢背风处,两只手死死插在裤裆里取暖,吸溜着被冻得长流的清鼻涕,趁着监军小校调转马头的工夫,一脚踹开死屍脚上的烂草鞋,伸手从死人怀里摸出半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生硬麪饼,塞进自个儿嘴里死命嚼着。
“小乙哥……这冰天雪地的,连拉车的畜生都快冻死了,前头大帐里的大人物们怎麽还不肯撤兵啊?”黄耗子两只老鼠眼冻得通红,一边嚼着硬麪渣子,一边哆哆嗦嗦地低声咒骂,“爲了一个大名府的卢员外,咱们在这荒郊野地里冻死了两三百号弟兄!宋押司在大帐里烧着银丝炭、喝着鹿血酒,咱们这些泥腿子在雪地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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