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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义厅上那层被好汉们用血洗出来的“义气”脸皮,是在八月十七的晌午,被李逵自己那张臭嘴生生撕下来的。
那日大厅上,刚刚被逼上山的美髯公朱仝,眼珠子通红,拔出腰间短刀,嘶吼着要跟李逵拼命,爲那个被劈碎了脑门的四岁小衙内报仇。宋江和吴用正满脸悲戚、痛心疾首地跪在地上,一口一个“皆是宋江不仁、军师不智,与铁牛兄弟无干”,演得满堂好汉抹眼泪。
偏生李逵是个脑子里缺根弦的夯货。
黑铁塔般的汉子在大厅上跳起三尺高,两只牛眼瞪得滚圆,指着朱仝破口大骂:“你这红脸鸟人冲俺铁牛吼个鸟!是宋江哥哥教俺去杀的!吴军师在後头给俺指的路!你不敢找公明哥哥算账,单寻俺老李的晦气作甚?!”
一句话,像是一盆泔水劈头盖脸泼在聚义厅上。
宋江的脸黑成了锅底,吴用的羽扇僵在半空,满堂鸦雀无声。
站在偏厅廊柱後头捧着洗手银盆的娄小乙,垂着眼皮,死死咬着後槽牙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最後还是柴进出面做了和事佬。柴大官人自恃是後周世宗柴荣的嫡派子孙,家里有宋太祖赐下的“誓书铁券”,金银堆成山,门客满天下,自然瞧不上这四面环水的贼窝。他劝住了朱仝,却坚决不肯在山上落草,只把惹了祸的李逵领回沧州的柴家大庄避风头。
柴大官人骑着高头大马下山时,一身蜀锦白狐裘,下巴抬得高过天,满山的大头领躬身相送,威风得像是个巡视自家後花园的王爷。
“瞧瞧人家柴大官人,”黄耗子蹲在後山暗洞前,一边啃着乾硬的麪饼,一边酸溜溜地咂嘴,“咱们这些泥腿子落了草是贼,人家那是‘皇亲国戚’!把梁山当自家的打手行辕,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那块太祖皇帝御赐的铁牌子护身,天下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娄小乙坐在石案旁磨着一把生铁小挫子,头也没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铁牌子能护得住他,是因爲朝廷的大官还没瞧上他家那点金银。等哪天来了一头更饿的恶狼,你看那块烂铁皮能不能当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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