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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流畅,数据和程序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一个字是关於那三天我们在零下十五度里如何用身体挡住炉火,如何把最後一包泡面分成四份,如何在屋顶被掀开的夜里互相拉住对方。我感觉陈映彤的手在我身後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示意我不要冲动。我转头看见瓦历斯·尤马不知道什麽时候也站在了岩沟的另一头。他没有跟着搜救队一起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老人穿着他那件旧旧的织纹背心,外面罩着雨衣,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却很平静。他没有看许明辉,只是看着我和陈映彤,看着那柱还在袅袅上升的黑烟,然後对着我们,缓缓地、很深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没有声音,却比许明辉的所有官话都更重,重到让我鼻子一酸。
许明辉注意到了瓦历斯,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客套的微笑,走过去想和老人握手,嘴里说着感谢地方协力的客套话。瓦历斯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没有伸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山等到人愿意等,才会让人走。」声音不大,却让许明辉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下。
下山的路是搜救队员用绳子开出来的。我们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保温毯,被队员一前一後护着,踩在那条瓦历斯地图上标示的背风兽径上。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但阳光很好,风也小了,整个山谷亮得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和陈映彤走在队伍中间,她的脚趾因为冻伤还不能完全使力,走得有点跛,我就把自己的登山杖让给她,自己扶着她的手肘。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被踩实的嘎吱声和彼此的呼吸声。走到半途,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铁皮山屋。它在晨光里看起来更小、更破旧了,屋顶用木板和背包勉强堵住的破口还在,黑烟已经淡了,却还有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炉管里飘出来,像是有人还在里面守着火。它承载了我们最难看、最恐惧的样子,也承载了我们第一次学会把体温和信任分给另一个陌生人的样子。
「在想什麽?」陈映彤察觉到我的停顿,轻声问。
「在想,以後还会不会怕山。」我老实地说。
她笑了,那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笑得这麽放松,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会怕吧。但下次再上来,就不是为了躲起来了。」她把手从我的手肘移到我的手心,十指交扣,紧紧握住。「是为了想跟你一起,好好看一次没有暴风雪的星空。」
医院的复原病房很白,白得和山上的雪不一样,是温暖的、有消毒水味道的白。医师说陈映彤的冻伤幸好处理得早,没有伤到深层组织,只要好好休养就不会留下後遗症。魏建国的小腿缝了十几针,赵廷轩除了轻度失温和脚踝的扭伤,其余无大碍。我在医院的第三天晚上,趁着护理师查房後的空档,溜到陈映彤的病房。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台北市的夜景,远方的101亮着灯,和山上的星空完全不同,却一样让人觉得活着真好。我坐在她的床边,没有说很多话,只是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让她听我的心跳。那个心跳很稳,不再像在山屋里那样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乱跳。她看着我,眼里有光,然後主动倾身过来,用那个在山屋里我们用来确认彼此还活着的、带着体温的吻,轻轻碰了碰我的嘴唇。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但对我们而言,时间已经重新开始了,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那个炉火边、那个雪夜里,我们决定把对方放进未来里的那一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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