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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贷的提醒单放在民宿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是一叠淡季的订房单,订房单压着这一张,纸角翘起来,翘到他一开抽屉它就抖。
单子上写的是这一期的房贷要缴,缴的数目写在第二行,数目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逾期加计。
阿山在阿里山这一条路上开民宿,开的是别人订的房,房一间一间空着,空到他每天把走廊那一排灯都关掉,关掉之后走廊只剩楼梯口那一盏,一盏照到他脚边。
他父亲留下这间民宿,民宿是木头的,木头走廊踩下去会响,响得他每晚巡一次,巡到他右手腕一弯就响,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拧门把。
那天下午来了一组客人,来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是本地人,一个是从北部来的,两个人订的是最里面那一间,那一间离走廊尽头最远,离观景台最近。
本地的那个姓廖,是从南部跑业务的,跑的是别人订的保险,保险一单一单签,签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厚到他数钞票都要舔一下手指。
北部的那个姓蔡,是来拍照的,拍的是山上的雾,雾一天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他都在观景台上站着,站到小腿上的筋全鼓起来。
阿山这辈子不肯先开口,不肯到连客人问他早餐几点都等他自己看告示。
那天夜里下大雨,大雨把屋顶的铁皮打得一路响,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清喉咙。
民宿里只剩我们三个,只剩柜台后面那台旧电视一路闪,闪得大厅那一排椅子的影子一路晃,晃得像一排人在暗里眨眼。
大厅是木地板,地板上一圈一圈的擦痕,痕在灯下亮得像一沓一沓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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